——被神关注是幸运的,即使他只是想毁灭你。
胡安·A·何塞烦躁地翻转自己疲惫的身躯,无法入眠。山德鲁那双遍布血丝的眼睛在梦里一次次将他淹没。他试图脱离梦魇,并且(更为实际地)逃避复仇者可能的追杀。一个月前我就是复仇者,他想。然而事实是他对实施复仇的过程考虑周详,却不曾想过后续安排。开始逃亡生涯时,他甚至忘了带上浆饼和苹果酒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不得不忍受饥渴与不安的双重折磨。这种情形直到他借宿在乡下叔父家时才得以改变。他谎称身体虚弱,需要静养,终日不敢出门。无聊中他翻阅屋内所藏的各类文章资料,包括一份名为《永恒辩》,已发黄和部分破损的羊皮卷,以曾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通用的卢尼文字写成。其中提到,组成宇宙的基本粒子虽然众多,却是有限的;其排列方式同样有限。在无限的时间下,宇宙必然是之前的重复;考虑到时间几乎微不可分,其周期不会漫长。胡安对哲学毫无兴趣,然而幸运或不幸地,他没有错过一个并非严谨的推论。乌托邦的大门已重新开启;希伯来人称之为锡安,而柏拉图赋予它亚特兰提斯之名。接下来的篇幅中介绍了通向乌托邦的方法。其中一条引起了胡安的兴趣:每当猎户座双星同时闪耀,将有一艘白色帆船自破烂不堪的码头起程驶向乌托邦。码头前的旗杆上有十二条横木,其中之一缺损其半,这是第一位人类(这一循环的第一人)亚当的标志。而码头徽记上的正六边形代表了宇宙的完满。经过计算,胡安意外发现帆船出发之日将近;同时住处附近的废弃码头也与文中描述并无二致。好奇心压过了恐惧,胡安琢磨着在那个特定的日子去码头一探究竟。
帆船果然如约降临;胡安告诫自己,预言的显验只关乎偶然性,不应过分当真;然而这显然说服不了自己的双腿。他匆匆赶去要求搭乘,理由是受到迫害,希望逃离此处。胡安曾从书本上获悉帆船不宜长途旅行(那些不可靠的书本),但火焰般的狂热使他变得健忘。帆船只有两名船员;一番讨论之后,他们达成一致:多一个人聊天不是什么坏事情。交谈中胡安发现两人没有名字,或已将名字遗忘。他怀着仲裁者的激情将皮肤较白的高个子称为奥德修斯,另一个称为尤利西斯。后来他发现这样命名十分合适:两人经常轮流掌舵,对胡安而言,更重要的往往是掌舵者与休息者的区别,而非哪个人是谁。旅途中的奥德修斯与尤利西斯几乎成了荷马笔下的同一个人。胡安与他们轮流攀谈:他夸耀说,自己年轻时见过长金叶的梧桐树,攀爬过直入云霄的藤蔓。对方付之一笑,告诉胡安,其家乡的硬币只有一个面,屋子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。胡安不假思索地断定他也只是说笑;然而这两样东西不久便出现在他的梦中,挥之不去。
加拿大买来的被子实在太厚,行程中的一次暖流让胡安手足无措。他再次失眠;平躺在床上,他开始怀念家乡的胡桃树、决斗和童年。胡安对地理概念模糊,不知道究竟航行了多远,刚出小镇还是跨越了国界。他的失眠结束于一次感冒,高烧使他得以与困倦重逢。这次醒来时,他已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。四周的房屋全是金字塔形;街道上各式雕塑林立,除了一只鸵鸟和一盏台灯,胡安无法理解其他形状的含义。人们与他语言不通,却同意用面包和烧酒交换胡安携带的各种面值的铸币。进一步的观察使他更为吃惊。宝石商人每次买卖的价格都由占卜决定;经过医治的瘸腿者很快行走自如,手臂却绑上了石膏;炼金术士十分抢手,尽管没人知道服下那些恶心的药剂会产生什么效果。乞丐每次接受施舍,都会对施予者念念有词,胡安猜测那是经文,虽然乞丐的样子更像咒骂。胡安认为目的地已到;虽然感到难以理解,他的心中还是生出一股释然的欣慰。他按照式样建了一间小木屋,打算在这里安居下来。他的平静而满足的生活在几天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破。人们全都离开房屋,在街道上跳着古怪的舞,面无表情地向任意方向移动三步,然后沿相反路径回到原地。宝石商人放下了水晶球和塔罗牌,炼金术士也不再惦记紫色药瓶。胡安发现乞丐依旧蜗居在街道拐角处,对陷入狂欢的城镇作着徒劳的乞讨。他前去向乞丐讨教,忘记了自己的语言问题。乞丐用胡安熟知的语言告诉他,这是试图将人与宇宙相连结的古老仪式,由于年代久远,其原理无从知晓,相传来自于永恒的乌托邦。由乞丐带路,胡安来到一处岔路口,并得到提示:沿着面前的道路笔直走可以到达目的地。从外面看,乌托邦是一座城堡,其内部却是一个巨大的世界。胡安想,这与航程上的所闻基本符合。他掏出两个银币作为感谢,乞丐用古英语对他说哈里路亚,神情依然可憎。
油灯的昏暗光线不足以照亮古堡的走廊,胡安此时十分后悔自己没有带上火炬,只好硬着头皮行进。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,有时遇到路口拐弯。经过几个小时的跋涉,一种无名的恐惧慢慢侵蚀了他。他隐隐感到自己身处迷宫,由无数的墙组成的迷宫,墙的后面还是墙,墙与墙之间是同样无限的通路。他想过一直前行;却担心直线只是巨大圆形的一部分。他想起之前遇到的台阶,有向上的却没有向下的。但也许存在着难以感知的微小坡度?心中没有一个想法能使自己信服,胡安只好继续碰运气。疲累和绝望几乎拖住了他的脚步;这时他却发现道路尽头不再是墙,而是一道大门,他笑了,思忖着故事的结局果然老套。沉重的大门徐徐打开;强烈的光线掩上了胡安的双眼。这里是我的归宿,胡安想,怀着如释重负和无限崇敬的心情睁开眼睛:五柄来复枪齐刷刷地对着自己。子弹给了胡安·A·何塞思考清楚的时间;然后近乎轻蔑地抹掉了他。